“知道。”何二立说,“我已经把美云的名字报上去了。还好当初听了你的,丽华一下生就花钱找人,给美云把户口落了,不然不知道错过今年,还得等几年。”夏芍是62年的家属工,如今已经是66年了,足足隔了四年。何二立说的是这个,夏芍却知道要是错过了今年,要等的恐怕就不止四年了,甚至等不到。改革开放后知青返城,各大工厂也开始招工,允许退休工人的子女进厂接班。但工作岗位和返城的人数远远不成正比,到时候别说找工作,想落个户口都难。金美云也是运气好,卡在食品厂招家属工之前落了户口,孩子刚满两个月,她就去食品厂报到了。人分在了酱菜车间,两口子每天一起来上班,把孩子送去何婶儿那里,晚上又一起下班,接上孩子回家。何二立个废柴蹬不动自行车,有时候还要换金美云带一会儿他。也就在这些家属工努力适应着生产的时候,江城出现了戴着红袖标的学生。夏芍中午下班,正碰上一群年轻面孔操着外地口音,挺胸昂头,去附近的国营饭店吃饭。那抹鲜艳的红像一个信号,昭告着什么的来临。夏芍神色不觉变得肃穆,正要等那行人过去,吕大爷在身后叫她:“小夏,有你的电话!”见她回头又补充:“是个女的!”!开始能打电话找夏芍的人本来就不多,女的就更少了。夏芍心情本就有些沉重,闻言滞了滞,才快步朝警卫室走去。没想到接起电话刚“喂”了一声,那边已经迫不及待道:“夏芍,你弟弟那个团撤下来了。”夏芍就怕是什么不好的消息,手都攥起来了,闻言有瞬间的怔愣。“嫂子你说,万辉他们团撤下来了?”生怕自己听错,她谨慎地又问了一遍。“撤下来了,大部队已经回来了,还有些伤员也在陆续往回赶。”比起上次联系,秦舒的声音不知轻松了多少倍,“我今天刚听我大哥说的,赶紧给你打个电话,让你放下心。估计等他们安顿好,就会给你写信了。”“那就好。”夏芍攥紧的手终于能放开了。虽然夏万辉安顿好后,曾经从战场上给他们写过家书,但到底不方便,肯定不能像平时写那么频。秦舒又说有什么事会通知她,她还真怕听到的会是什么不好的消息。还好还好,是个好消息。快一年了,每天提心吊胆地盯着广播和报纸,总算把人给盼回来了。明明身上什么都没背,夏芍却觉得仿佛卸下了什么东西,整个人从心到身,全都为之一轻。她赶忙跟秦舒道谢,说完挂断电话,长长吁出一口气。“你弟弟从战场上回来了?”吕大爷问她。夏芍转头,这才发现吕大爷和陈寄北都在看着他,眼中难掩关切和期待。她点点头,“应该是,说是他们团已经轮换下来了,具体的还不清楚。”“那就是,回来了就好,回来了就好。”吕大爷像是心头一块大石也落了地。“谢谢。”夏芍很诚挚地跟他道谢。吕大爷摆摆手,“这有啥好谢的?”低下头去摆弄收音机,眼底却闪过一丝黯然。夏芍记得陈寄北说过,吕大爷就一个儿子,战场上没了,估计特别能感同身受吧。所以听说她弟弟去了战场,才会那么担心,一直帮她听着广播,看着电话。不想老大爷难受,夏芍突然惊呼:“大爷你私房钱被二蛋儿拱出来了!”“啥?”吕大爷以不符合他年龄的速度跳起来,赶紧去看鞋底,又看桌后的空地,“马上老婆子就要来送饭了,可不能让她看着,我就指着这点钱买酒买烟。”结果找了半天也没找到,一抬头,正看到夏芍促狭的眼。吕大爷立即气不打一处来,“大爷的玩笑你也开!”可是这么一闹,什么黯然,什么战场,他也想不起来了。夏芍朝他眨眨眼,“大爷你不是在家说一不二?还怕被大娘发现啊?”旧事被重提,吕大爷更没好气,开始撵人了,“赶紧走,别在这惹我生气。”夏芍就顺势和陈寄北告辞出来,还被男人不着痕迹捏了下指尖,“你故意的。”说的而不是疑问句。趁着下班高峰人流拥挤,夏芍也回捏了一下他,“闹腾一下,总比想起伤心事强。”人多,两人就先没骑车,出了门口这一段,陈寄北正准备上车,目光却突然一顿。察觉到他的视线,夏芍望过去,发现又是一队学生。她不禁压低声音,“怎么了?”“没怎么,看到个认识的人。”陈寄北敛眉收回视线,刚要走,对面已经有人看到了他。“陈庆年?你是不是陈庆宝他二哥陈庆年?”跑过来个十四五岁的少年,还没窜个子,看起来又瘦又小,眼睛却贼亮,盯着陈寄北上下打量,“还真是你啊,我就记得陈庆宝说过,你好像在什么江城。”自从这人靠近,夏芍就感觉陈寄北身上那种久已不见的冷锐隐隐有复苏的迹象。他神色寡淡,骑上车就走,“你认错人了。”“认错人了吗?”对方挠挠头,显然也不是太敢确定,“陈庆宝是说他那二哥在江城啊,不过陈庆宝也说他二哥就是个街溜子,在东北混得很差,说不定还真认错了。”少年看看远去的自行车,想想陈寄北腕上的手表,觉得怎么也没法跟混得差联系到一起。另一边,一直骑出很远,从正街转进小路,陈寄北身上那种冷锐也没有消减。夏芍看看他,干脆打破这种沉默,“陈庆宝是谁?”“我爸的小儿子。”陈寄北声音冷淡,言简意赅。不过夏芍还是听明白了,“和你后妈生的?”“嗯。他四十多岁上生的,宝贝的要命,起了个名字叫庆宝。”声音依旧冷淡,这回却能听出些讥诮了,“刚才那小孩,就住在我家隔壁,和他是同学。”“就住在隔壁?那难怪他认识你。”“也不算认识。”陈寄北说,“以前我碰到他,他从来不和我说话。”两人年龄上差了十岁,本就不可能玩到一起。何况陈寄北以前孤僻冷漠,在老家的名声还不好,这人又和陈庆宝是同学,没和他说过话也能理解。夏芍不能理解的是另一件事,“四十多岁?你爸今年多大?你后妈多大?”陈庆宝和那小孩是同学,今年也应该是十四五岁,那陈寄北出生的时候他爸不是三十多了?“我爸今年五十七,陈庆丰他妈四十五。”老夫少妻差一轮,难怪陈父这心都偏到太平洋去了,陈庆丰他妈跟他的时候可还不到三十。不过就算陈寄北前面还有过一个孩子,没保住,他爸三十多岁才有他,也太晚了。似乎知道夏芍在想什么,陈寄北淡声道:“我妈要是还活着,今年刚好五十一。”比陈父小六岁,那就是陈父结婚并不算早了。夏芍发现陈寄北家里还真复杂,只是以前他绝口不提,她也就没问。今天他难得多说了点,夏芍干脆趁机问个明白,“其实我一直有点好奇,你爸妈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陈寄北闻言,明显窒了下,声音也低下去,“不知道。”“不知道?”夏芍意外了。“不知道。家里没人提,外面也没有人跟我说过。”充满冷暴力和漠视的童年,早逝的母亲,续娶的父亲……如此种种,他这么较真尖锐的性子却连个根由都不知道。夏芍不知道那些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,对那些或参与其中或冷眼旁观的人,又是一种怎样的心情。夏芍一时间有些沉默,陈寄北却难得话多了一回,“不知道这些学生什么时候回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