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当天晚上,小承冬识字课堂就又多了一个新学员。直到两个孩子睡了,夏万辉才擦了把额头不存在的汗,“小时候上学,我都没这么认真过。”“你那也叫上学?上着上着就跑河里摸鱼摸虾去了。”夏芍抱了被褥过来给他铺上,被子还特地折成了桶,放好枕头,问他:“你这次能待多久?”好久没有人帮着做这些了,夏万辉还有些不习惯,“部队给了我一个月的探亲假。”“一个月?”夏母端了洗脚盆进来,闻言很是惊喜,“那你不是能待到下个月了?”夏万辉赶忙去接过来,“妈你做这些干嘛?我又不是小孩。”把盆放到地上,又说:“刨除来回路上的时间,能待二十多天,我姐跟我姐夫别嫌我烦,撵我就行。”“谁撵你了?”夏芍嗔他一眼,“行了你早点睡,其他的明天再说。”夏万辉一回来,家里明显更热闹了,光他和小半夏两个就能说个没完。夏芍也不知道是随了谁,还是双胞胎哥哥太不爱说话了,半夏从小就有些话痨。几个月的时候就喜欢啊啊哦哦跟人说话,现在大了,话更多,口齿都比哥哥清晰。为了招待舅舅,她把自己的玩具全拿了出来,各种小木碗小木勺小木锅,还有姥姥给缝的小兔子。留了夏万辉在家陪孩子过家家,夏芍眉眼带着轻松的笑意去了单位。到了车间,老罗立马发现了她的不同,‘’今天心情挺好。“我弟弟回来了。”夏芍眼睛弯弯,退去平时的从容、淡定,露出一点年轻人的活泼。老罗就笑着点了点头,“你跟我到临时车间来一下。”车间里没生炉子,一开门,温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。夏芍准备去炉子边点火,被老罗叫住,“没事,穿得多,我说几句话,也用不了多长时间。”夏芍就没点,搬了把椅子给老罗。老头儿坐下来,开口第一句就是:“我准备提前退休了。”夏芍并不觉得意外。当时惦记着万辉的事,她没有多想,事后回想,发现老罗正在一点点放权。他把需要自己把关的事全都放了下去,自己退下来,显然就是准备退休了。“退了也好。”夏芍言语很是真诚,“您身体不好,退休了还可以好好养养。”“其实我去年就想退了,准备看着你们把月饼打完就退,结果……”老罗叹了口气,后面的话不说夏芍也知道。夏芍更知道这一切还远没有结束,想稍微平息一点,都要等到七十年代后。所以她很赞成老罗现在退休,远离风波,“您老伴儿肯定高兴坏了吧。”“小丫头瞎说什么?”老罗瞪她一眼,到底还是笑了,“我跟小车、老温商量过了,我走了,这个质检员你来当。”“我来当?”这下夏芍才真意外了。她今年才二十六,接手机制饼干班还不到二年,她以为车间会提叶大勇。老罗显然也考虑过叶大勇,“之前做细点,都是我这个质检员带着做的,这方面你比小叶擅长。而且老温也快退了,你这个年纪,想当副主任有些难。”夏芍才二十六,就这么升到副主任,太容易被人盯上。相比之下质检员并不算管理层,只是因为老罗退到了这个位置上才显得特殊。如果她和叶大勇一前一后提上来,那自然是她做质检员,叶大勇做副主任,最为合适。“质检员的工作不算重,你还可以继续带一阵机制饼干班,等选出合适的新班长再说。”老罗显然是都安排好了,“你们车主任这个人做事最稳,心胸也宽广,能容得下人。有他坐镇,又有你跟小叶这些年轻的顶上,我总算能回家享两天福了。”从临时车间出来路过车间办公室,远远就听到有人破口大骂的声音。王翠花包着个头巾站在办公室门口,口沫横飞,“前年没涨,去年没涨,今年又没涨,凭啥全班都涨工资了,就不给我涨?是我没陪你睡啊,还是上供不到位啊?”一句话既骂了车主任乱搞男女关系,又指责车主任收受贿赂。车主任面色很难看,还是开了门,耐心地跟她解释:“不是我不给你涨,涨工资是国家政策,得国家有文件下来让涨。今年别说咱们厂,全江城都没一个涨工资的。”别说江城了,那十年全国都不涨工资,也不招工人。当然就算国家有政策让涨,以王翠花的表现,这个工资她也涨不上,她这就是在胡搅蛮缠。夏芍皱了下眉,老罗也不禁皱眉,却转头对她说:“这事儿你别出头。”这事儿夏芍的确不好出头,当初王翠花指着副厂长的鼻子骂,也没人拦得了,何况现在。只是这根搅屎棍子又跳了出来,不收拾掉,总让人心里不踏实。中午下班,夏芍顺便转去了木匠房,请何二立两口子明天休班,到自己家来吃饭。“万辉回来了?那必须得去。”何二立对这个见过几面的少年还有印象,满口答应。次日休班,上午陈寄北带夏万辉去体验了下东北的大澡堂子,洗得舒舒服服回来,在门口正碰上何二立跟金美云。夏芍又去隔壁叫了孙清,热热闹闹一大桌子人。五年前初见,夏芍跟陈寄北正准备结婚,孙清也还没有孩子。现在就连何二立也当爸爸了,时间过得真快。孙清一边盯着自家小皮猴子别闯祸,一边问夏母:“万辉今年也不小了吧?”“不小了,秋半年都二十二了。”夏母说,“放在老家早该说媳妇了。”“没事,好饭不怕晚,您看我,二十五了才结婚,不也过得挺好。”何二立一边说,一边把一只肉丸子夹进媳妇儿碗里。他是做习惯了,对面姜百胜却看了过来,弄得金美云也不太自在,在桌下掐了他一把。何二立才不在意,反正自从他结了婚,明里暗里调侃他的人不少。好听点的说他和陈寄北都疼媳妇儿,不好听的就说他俩都怕老婆,难怪能成为朋友。怕老婆咋啦?他自己过得好就行,他们管得着吗?孙清也看到了姜百胜那一眼,在心里暗道一声死要面子。她一边带孩子一边做衣服,忙不过来的时候,哪回不是他做饭?前年有人找她织毛衣,她抱孩子累得胳膊酸,那毛衣有一半都是他织的。偏偏他还怕别人知道,晚上关了门偷偷织,稍微一有点动静,立马把毛线丢她这边。反正不管在家咋样,在外就得维持他一家之主的形象,还端着架子示意孙清给自己夹菜。孙清很敷衍地给他夹了一筷子,继续跟夏母说话:“万辉长这么好,浓眉大眼一表人才,没人给他介绍对象?”“咋没人介绍?昨天他一赔我去买东西,立马就有人问了。”夏母抿了嘴笑,“可惜他现在在部队,不让早结婚,只能等他转业了。”听到转业,夏芍抬头看了眼夏万辉,没想到夏万辉也在看她,还朝她挤了挤眼睛。这明显是有话要说,夏芍不动声色,果然过不多一会儿,夏万辉借口热要去厨房透气。夏芍也去了个厕所,回来的时候夏万辉正站在厨房门边,拿手指在门玻璃的霜上按着玩。玻璃上已经化出了一对小脚丫,夏万辉嘴角含笑,依稀又有了些当初的少年模样。只是到底长大了,人也当了兵,见了她脸色一正,身上又多了股肃杀。夏芍指了指夏母那屋,示意他进去说。夏万辉点头,进去关好门,才低声道:“我想在部队多待几年,不想那么快转业。”这话可不能让盼着儿子回来的夏母听到,难怪他要找自己单独说。夏芍想了想,干脆坐在炕边,语气、神色都很认真,以一个平等的朋友而不是姐姐的口吻问他:“能说说你是怎么想的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