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桓听到这,挑眉看了梁红玉一眼:“你拔刀了?”
“拔是拔了。”梁红玉一板一眼地答,“但只比划了两下,没伤人。”她顿了顿,“倒是那地方官后来自己悄悄送了份地契过来,连三个月工税都一并免了。”
“这才像话。”赵桓笑了一声,“他们这些年惯会装糊涂,宫里要是不敲敲桌子,就真当天下只有他们在做官。”
史芸也轻轻点头,目光柔和:“诗雨,这回你带着梁红玉下去走这一遭,不光织坊建了,怕是也把自己磨出来了。”
“这是件大事。”吴诗雨语气认真,“娘娘说过,不是每个女人都有机会为这天下女工争一线生机,臣妾能受托,自然要拼尽力气去做。”
她说得不疾不徐,不娇不媚,既无一丝自夸,也没有自谦到虚伪,赵桓听了倒是眼前一亮,点头赞道:“你倒是越看越像正经做事的人了。”
“做事不难,难的是始终如一。”史芸接过话来,语气温和却不失锋利,“这织坊的路刚走出京畿不远,接下来若真要铺满天下,你得撑得住风,也得挡得住雨。”
“是。”吴诗雨躬身,“臣妾谨记娘娘教诲。”
“这批样布,我看也能送去市舶司了。”赵桓忽然开口,目光落在册子上的几种新式纹样上,“样子新、布料细,若定期轮样,再打宫坊商标,说不定真能起个南货之名。”
吴诗雨听到赵桓那句“说不定真能起个南货之名”,微微一笑,整个人神采都亮了几分。
“陛下此言,臣妾以为,不是说不定,而是肯定。”
她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欣喜,脸上带着一点从事成后的自信,却仍旧温和不失分寸。
“多亏了娘娘当初亲手立下的章程,还有宫中发出的那几道通告,再加上礼部、工部联手出了政策文书臣妾这一趟南下,才真切看到,那些基础,其实早已打好了。”
她顿了顿,眼神一转,带着点难得的兴奋语气:“新的织坊开工前,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招工,结果不少地方的女子是主动找上门来的。许多都是带着家里的嫂子、妹妹一起来的,还有些家中男人原本持疑,但看见政府张榜立贴、县衙批了粮税减免的文书,立马点头说能进宫坊做事,是长脸的活计。”
“说句实话。”吴诗雨看向史芸,眼里带了点光,“这一路走下来,臣妾真是打心底佩服娘娘。哪怕是乡下妇人,说起女坊两个字,都会说那是宫里的贤妃娘娘开的,甚至有些人家,直接把新生的女婴起名唤小芸,芸娘的都有。”
史芸一听,愣了一下,随即笑着摇头:“这未免有些太过了。”
“可她们是真心的。”吴诗雨眼神认真,“有些人家原本家徒四壁,靠着织坊才第一次吃上不掺米糠的白米饭,姑娘们晚上能点灯做事,娘娘说过,女子要识字,现在好几个坊里的女工都开始偷偷凑钱找识字嬷嬷学账簿了。”
她轻声一叹,眼角略带潮意:“臣妾见过一个十三岁的寡妇姑娘,丈夫死在年前冬瘟,一家三口靠她在织坊做活撑下来。她说若是没有这份工,她连自尽的心都有了。”
这话一出,殿中顿时安静了几分。
赵桓缓缓收回手指,落在案上的样布上轻轻一抚,眼神深了些:“朝中还有不少人看不惯咱们推女坊,说是离经叛道,扰乱纲常。可他们看不见这些话背后的活命,听不见这些人家的米袋和柴火。”
“真要说纲常,”他语气缓了缓,淡淡道:“这天下若连活人都护不住,还讲什么道理?”
吴诗雨轻轻点头,声音温和却坚定:“臣妾信,这项事以后只会办得越来越好。百姓的信任,是慢慢聚起来的,而这股信,只要聚了第一次,就不会轻易散。”
她抬头看着赵桓和史芸,一字一句道:“那些女工私下说,陛下是第一个真正为她们活命着想的天子,而娘娘,是她们能见得着的榜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