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宏一怔:“好?”
“要是真连寺庙都干净得滴水不漏,那朕就得怀疑这天下是不是有人提前演给我看了。”赵桓转身走回书案前,坐下,翻了翻手边几份账册,“现如今最怕的,不是难查,是没得查。”
“朕不怕马蜂窝,就怕窝里装的是蜜糖,看着香,其实蛀得最深。”
胡宏皱眉:“陛下是打算”
赵桓眼神一凝,手中账册轻轻一合,声音虽不高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既然如此,那就更该好好查一查。”
他说着,语气不急,却落得极实在,“再大的马蜂窝也得捅。总不能让它越结越大,到头来反过来把人屋顶给掀了。”
胡宏眉头微动,神色却有几分迟疑。
赵桓注意到了,眼神一挑,慢慢靠在椅背上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才不紧不慢地开口:“你有顾虑?”
胡宏抬眼,犹豫了一瞬,终是点了点头:“臣确实有些担忧。”
赵桓没说话,只是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继续。
胡宏低声道:“陛下可知,如今大宋境内,光是登记在册的佛寺就有三万六千余处,道观将近一万五千,未登记的乡间香火庙与草庵,不计其数。”
“其中不少大寺,不光有田地、店铺、山场林地,还有自己的护庙武装,虽不叫兵,却也能自成一股势力。”
“他们名义上受州府监管,实际上却早就自成体系,香客日进斗金,粮仓不空,布施换地,地换粮,粮换人不交税、不听调,百姓却听他们的多过听官府的。”
他说着,语气放缓:“陛下,臣不是不赞成清查。只是怕如今的佛门,不再只是佛门,而是一个披着袈裟的大庄园主联盟。”
赵桓听完,神色没什么起伏,只是静静地将茶盏放下,盯着案上那张地图,指尖一点一点轻敲着大江南北。
“这意思我懂。”他说,“你是怕他们已经长出牙了。”
胡宏苦笑:“不只是牙,有的地儿,连爪子都伸到州府公堂上去了。”
“比如洛阳的大相国寺,和东京的开宝寺它们哪一家后头没几个清贵之子落发?背后再扯上几个京中的世家旧族,一层一层缠着,动一个寺,就是在动一座官场。”
赵桓点了点头,脸上仍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神情:“所以你怕,查了会乱,动了会出事,是吧?”
胡宏拱手:“臣不是怕乱,是怕时机未至。”
他抬头望向赵桓,语气郑重:“如今陛下方立新政,百废待举,正值整军、清账、抚民之时。若这时候同时点燃佛门这个摊子,怕是前脚还没稳,后脚就被拖住。”
赵桓闻言,忽然笑了一声,语气像是在讲什么有趣的事:“胡先生,你还记得朕以前说过一句话没?”
胡宏一愣:“哪句?”
“这天下最乱的时候,最怕的,不是多事。”赵桓缓缓道,“是人人都等时机成熟。”
“可你想想,什么时候是真正的时机成熟?庙堂清净了?民心归顺了?贪官绝迹了?要是等这些都齐了,那咱们根本不用治国了,直接等升天就行了。”
胡宏神色微动。
赵桓语气不急,像是和人聊天:“佛门的问题不是今天才有的,但朕今天要把这事记下来。不是现在动,就等他们再长三年?五年?到时候别说圈地,连官府的仓门钥匙都能给他们换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