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端宁没急着追过去,先把滚落四处的小零件一个一个捡起来,然后才走去房间里,站在床边,隔着一层雪白的羽绒被对慕越说:“你要换掉衣服再上床——”慕越好烦他,翻身起来,顶着被子站成了一只张牙舞爪的幽灵:“走开!”“不然不卫生。”陆端宁慢吞吞地把后半句话补齐。“幽灵”对着他说话的方向,好像瞪人一样停滞了片刻,然后抓着被子“噌”的一下跳到陆端宁的那张小床上。不是嫌弃我不讲卫生吗?那你也别想好过。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的弹跳能力,又低估了两张小床之间的距离,“幽灵”腾空,刚踩到床沿边就被自己的尾巴绊倒,重重地摔在地板上。“呜——”慕越溢出一声哭腔,尾椎骨发麻,疼得他好半天说不出话,他怀疑自己的屁股摔裂开了。迟来的光亮刺得慕越眼里满是泪光,陆端宁掀开被子,居高临下地看着慕越,忍了半天,还是把难听的话问出了口:“你不想去上学是不是因为自己太笨了怕被别的小朋友嘲笑?”慕越愤怒地瞪他一眼。陆端宁与他对视,无动于衷地说,“你不承认很正常,笨蛋通常很难意识到自己是笨蛋。”“你——你帮我看一下,”慕越没心思和他拌嘴了,抓着陆端宁的手往自己身后摸索,“我屁股痛死了,是不是摔成两半了?”陆端宁扶着他翻了个身:“你要扯下来我才看得清。”慕越的屁股没事,但尾椎骨摔得不轻,上面是一块明显的淤青,陆端宁一碰他就喊疼。“慕越,”陆端宁像个小大人一样教育他,“猴子才天天跳来跳去,你不想再摔以后就不能这样了。”慕越耷拉下眼皮,嘟囔说:“你才是猴子。”陆端宁扶起他趴到床上,又把地上的被子捡起来,抱出去等人收拾,把自己的被子给了慕越。住处没有药箱,陆端宁翻了一遍才确定,他又把他的小猪带进来,塞到慕越怀里,嘱咐他说:“我去买药,如果慕伯伯回来的时候你还没看到我,你就告诉他。”小猪圆滚滚的脑袋挡住了慕越的脸,陆端宁只听到慕越很小声地应了句“好”。六七岁的小不点独自买药是件很稀奇的事,尤其是这个小不点长得粉雕玉琢,表情却严肃得不像个孩子。陆端宁被药店的阿姨们围聚起来揉捏了一通,好不容易扛过她们过分的热情赶回来,却看到慕越搂着小猪坐在房门外的台阶上,低着头,手指不安地搅弄在一起。“你出来干什么?”陆端宁走过去,却与慕越抬起的、通红的眼睛撞在了一块儿。他哽咽着问:“你怎么去了那么久?”那个时候他就害怕一个人,害怕陌生的环境,害怕空荡荡的房间,害怕无论多大声地喊叫都只能听到自己的回音。害怕妈妈不要他了所以把他扔给陌生的爸爸,爸爸不要他了又把他扔给素未谋面的小鹿。小鹿长得好看,脾气也好,虽然总爱管教自己,但慕越并不讨厌他。可他为什么还不回来?陆端宁仍然理解不了慕越的恐惧。可当他走过来,慕越靠过来,把额头抵在他肚子上,他伸手摸到慕越软乎乎的头发……他觉得自己摸到了他所恐惧的事物的触角。“越越,明年就去上学吧。”“我说了我不去!”“来陪我。”陆端宁说,“早上我会喊你起床,早餐看你心情吃起司面包或者小笼包,但是你要快一点,八点路上就开始堵车,我们很容易迟到……下午五点放学,我会来你的班级门口等你,你要陪我一起回家,一起写作业,一起上家教课。如果你累的话也可以在我旁边睡一会儿,但是我觉得多听课对你来说有好处。”“……”“越越,你愿意吗?”在慕越的记忆里,小鹿很少听他讲诸如读书的重要性一类的说辞,也没有说过觉得他的恐惧虚无缥缈、压根不值一提。他只是在征求慕越的意见,问他——你愿不愿来陪我?和我一直在一起?而那时,慕越真的心动了。半年之后,他才意识到小鹿那时说的那些好听的话都是谎言,他入学了,可是这个学校里没有陆端宁。原来全国有好多所小学,多得像眼前一晃而过数不清的黑色脑袋,他能跑遍整所学校看清所有小学生的脸,却不知道小鹿此刻究竟在哪里。他在妈妈看的连续剧里看过他,在一晃而过的电视广告里见过他,可真正见到陆端宁,居然还要再等半年。慕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受在学校里的半年的,在这个过程中,他几乎恨上了陆端宁,直到他逐渐习惯周围的一切,习惯两点一线、循规蹈矩的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