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惨胜的代价,那数万条逝去的生命所背负的重担,才刚刚开始偿还。
帝国的边疆,吐蕃的仇恨,朝堂的暗流,还有那些在血泊中仰望他的、幸存将士眼中尚未熄灭的火焰……一切都只是开始。
他握刀的手,缓缓收紧,仿佛要将所有的沉重与决绝,都攥入掌心。
晚风带着刺骨的寒意,卷起破碎的旗帜和灰烬,呜咽着掠过这片巨大的、沉默的坟场。
……
……
涪水河谷,葫芦口。
晨光艰难地刺破厚重云层,却难以穿透谷顶那遮天蔽日的古树冠盖。
稀薄的光线如同被揉碎的琉璃,只在奔腾咆哮的涪水河面上,投下无数破碎摇曳的金斑。
这条被两岸万仞绝壁强行扼住咽喉的怒河,在被称为“葫芦口”的险隘处,终于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力量。
河水不再是流淌,而是裹挟着上游千沟万壑的积威,以雷霆万钧之势,狠狠砸在犬牙交错的河床礁石之上!
丈许高的惨白水沫冲天而起,瞬间又被后续狂暴的水流吞没。
那连绵不绝、如同远古巨兽胸腔共鸣般的沉闷巨响,在这狭窄的“葫芦肚子”里反复撞击、回荡、叠加,震得人耳膜生疼,心肺都似要被这无形的重锤砸得移位!
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,沉重地压在每一个闯入者的胸口,浓重的水腥味混合着原始丛林深处堆积千年的腐叶气息,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、黏稠的压迫感。
谷口窄得仅容十骑并行,两侧的山势如同被巨人以巨斧劈开后又猛然合拢的巨掌,带着令人绝望的倾角。
而谷内虽稍显开阔,却遍布狰狞巨石、虬结盘绕的千年古木,浓得化不开的深绿阴影仿佛潜伏着无数噬人的妖魔,无声地凝视着下方。这确实是天造地设的绝杀之地!
大军阵前,吐蕃主将贡布多吉稳如磐石地踞于他那匹神骏的青海骢之上。
这匹通体乌黑、唯有四蹄雪白如云的神驹,此刻也感受到了主人内心那如同岩浆般翻涌的躁动,以及谷中传来的、带着大地震颤的恐怖水声。
它焦躁地甩动覆盖着坚硬蹄铁的前蹄,刨踏着脚下棱角分明的碎石,发出刺耳的“咔哒”声,粗大的鼻孔猛烈翕张,喷出的滚烫白气在清晨微寒的空气中拉出长长的轨迹。
贡布多吉的身躯宛如一座移动的肉山,厚实的牦牛皮甲下,半身精锻铁叶甲在熹微晨光中反射着冷硬的幽光,虬结如老树根般的肌肉似乎随时能撑爆甲胄的缝隙。
他那一脸钢针似的浓密虬髯被呼出的白气微微润湿,凝结着细小的水珠。
一双鹰眼锐利如刀,穿透前方弥漫的稀薄晨霭,死死钉在谷口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墨绿丛林上。
那不是审视强敌的目光,而是赤裸裸的攫取与虐杀的欲望在燃烧!
“哼哼…”一声从胸腔深处挤出的、如同两块生锈铁皮摩擦般的嗤笑,带着浓重的高原腔调,震荡着周遭的空气,“张小虎?哼!不过是个在蜀地泥巴里打滚的土耗子!这种雄关险隘,合该是雄鹰搏击长空、猛虎啸傲山林之处!哪里轮得到他这种只配钻地洞的腌臜货色来玷污?”
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镶嵌的绿松石,仿佛已经看到堆积如山的蜀锦、白花花的稻米、装满美酒和肉干的皮囊,还有那些在吐蕃弯刀下瑟瑟发抖、面无人色的唐军士卒。
旁边的副将格桑次仁,一个脸上带着典型高原红血丝、颧骨高耸的精瘦汉子,驱马靠近半步,声音带着谨慎:“将军神威,自当扫平宵小。
只是…斥候回报,这个张小虎极其悍勇,不要命的打法。麾下多悍不畏死,又滑溜得很,颇为难缠。将军,我们…”
“难缠?呸!”贡布多吉猛地拔出腰间那柄镶嵌着红宝石和珊瑚的华丽弯刀,“呛啷”一声龙吟震彻谷口,刀身在微光下划出一道冷森森、摄人心魄的寒芒,直指那幽深的谷口!
“再狡诈的耗子,在雄鹰的利爪下也只有粉身碎骨的份!前军三千!下马!给老子像犁地一样,一寸一寸把前面那片烂林子翻个底朝天!”
“把那只姓张的老鼠和他的耗子崽子们,揪出来!老子要亲手拿他的脑壳当酒器,夜壶都嫌他脏了老子的脚!其余人,就地整队,看好马匹!碾碎他们,滚烫的酥油茶还没凉透!”
“呜嗬——!”
军令如山崩裂!三千名从各部挑选出来的最彪悍的吐蕃前锋,多是剽悍的骑兵临时下马作战,爆发出野狼般的集体嚎叫,汇成一股嗜血的声浪,竟短暂压过了轰鸣的水声。
沉重的蹄铁踏地声瞬间被密集的皮靴踩踏碎石和湿滑苔藓的“沙沙”声取代。
他们熟练地放下马缰,倒持寒光闪闪的弯刀,将沉重的、蒙着厚厚牦牛皮的木胎圆盾顶在头上或紧紧护在身侧,彼此挤压着,像一群被浓烈血腥味刺激得双目赤红的鬣狗,密密麻麻地涌向那片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毛的山林入口。
脚步声杂乱而沉重,敲打着每一个人的心脏。
谷口,死寂无声。
只有涪水癫狂的咆哮在耳畔轰鸣,单调、巨大,如同永不停歇的战鼓,震得人头皮发麻,心绪不宁。
头顶浓密如盖的树冠层层叠叠,将大部分天光吞噬,只在谷底投下无数扭曲、晃动的诡异暗影。
嶙峋的怪石从湿漉漉的崖壁上突兀伸出,如同从地狱爬出的巨兽獠牙,表面布满湿滑黏腻的青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