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荣沈两家世交,我认识宜棠比世元还早,一家人在一起吃饭,有何不妥?”沈世良道,“已经民国了,岑妈这脑子也该换一换。”
岑妈不敢再言,进去通传。
铜火锅在檀木桌上咕嘟冒泡,岑妈掀开榆木锅盖时,故意让蒸气扑向沈世良的方向。羊肉汤的膻气混着党参须在烛火里浮沉,熏得西洋怀表蒙了层水雾。
“三少爷说三少奶奶体寒,最宜温补。”岑妈舀出汤里整根当归,在宜棠碗沿磕了磕,“这药材我听厨子说还是从五泉山甘露堂捎来的。”
“岑妈,宜棠才是医生,你三少爷还懂这个?”沈世良嗤笑。
岑妈讪讪,却丝毫不退让。
沈世良用青玉柄汤匙搅动自己那碗清汤,忽然轻笑:“广州我以前是常去的,药房的生意我也做,老太太顶爱莲香楼的莲蓉糕。”
“莲香楼鼎鼎有名,陶陶居也不错,不过我日常跟着嬷嬷们,这些地方去得少。”宜棠解释。
珠儿捧着荞麦面饼进来时,正撞见岑妈将盐罐往汤锅里倾,粗盐粒砸在铜锅沿叮当作响,有几粒溅进沈世良的茶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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宜棠刚要提醒,却见他已经端着咸茶咽下,喝完说道:“岑妈这手抖的毛病,该让宜棠给你扎几针。”
宜棠想笑,忍住了,“岑妈,回头我帮你看看腿,是不是疼?”
“少奶奶,放心吧,我好得很。”岑妈言语笃定,宜棠也不好再深究。
“说来也巧,离京前我正要开家药铺,正缺个懂药材的监工,宜棠若是有空,不如来帮忙。”
宜棠一听有事情可做,脸上立刻泛起光泽,“真的么?”
岑妈脸色发白,暗暗后悔刚才盐放少了。
荞麦香混着糊味在屋里漫开,岑妈攥着汤勺的指节发白,老花镜片映出沈世良从容撕开面饼的动作,他特意将焦糊的那半块留给自己。
“大哥,谢谢你救我,请尝尝这个。”宜棠将晾温的羊肉推过桌心,“等世元回来,他再谢你。”
沈世良苦笑了一声,“我跟世元,没那么多谢与不谢。”
宜棠讪讪的。她每次强扭着说些话时,总会把自己陷入尴尬的境地。
沈世良的筷子在空中顿了顿,转而端走宜棠面前的那碗野茼蒿:“你吃不得发物。”
他腕间纱布擦过酱碟,洇出圈褐斑,倒像古画上的落霞孤鹜。
檐角铃铛突然轻响,珠儿“哎呀”一声打翻醋壶。沈世良俯身去拾,青砖地上映出宜棠探身的倒影——她发间银簪不知何时松了,正斜斜插在挽起的暮云髻里。
“少奶奶该添衣了。”岑妈抖开绛紫披肩要往宜棠身上披,却被沈世良用手挡住:“火锅炉里生着炭呢,仔细窜了火星。”
他说话时看向宜棠,今日难得她胃口很好,大约白天也累了,沈世良突然想起来,宜棠没有用午膳。
更鼓声透过雨幕传来,沈世良忽听得珠儿在廊下惊呼,原是在石阶缝里发现几簇野蔷薇,经过暴晒暴雨,倒比晨起时更艳几分。
“这花开得蹊跷。”岑妈攥着扫帚要除,沈世良却起身出门,掐下最嫩的那朵,他隔着绢帕将花枝递给宜棠,一滴水顺着荆棘滚落,在烛光里透出光芒。
宜棠夹菜的手顿了顿,笑道:“此物可入药。”
“怎么,你不是西洋大夫吗?”沈世良问。
“略懂中医。”
窗纸上松枝影晃了晃,忽然落下半截,沈世良喝了一杯酒,心中怅然:此身非我有,何时忘营营。
桌上孤零零落下一片野蔷薇瓣,红得像是从谁心尖剜下来的朱砂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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