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淑妃还在笑:“可、可我……怕是要好不起来啦……”
笑着笑着,又落了泪:“妍华。我都知道的。我什么都知道。”
——我知道,你时常通过我给陛下传递消息,叫他不知不觉倚重我,进而倚重河东钟氏,再进一步倚重其他世家大族。
——我知道,你要的是钟氏全族的命。
——我知道,你好像不是凡人;我知道,你曾经当真是钟氏族人;我知道……
钟淑妃千言万语,最后也只是化为和泪一句:“妍华,我都知道。”
钟妍华沉默。
她摸了摸钟淑妃的头,像是姐姐,像是母亲:“会恨我吗?”
钟淑妃认真地想了想,说:“不恨啊。”
顿了顿,又笑着强调:“我真的什么都知道。”
——我知道,你本可以在二十几年前,就灭钟氏满门。
钟淑妃有些哽咽:“对不起啊,我好像耽误你了。”
钟妍华垂眼,好像什么情绪都没有:“……你说什么傻话。”
钟淑妃费力地握住钟妍华的手,像是孩童眷恋着自己的母亲:“对不起,如果不是我,你应当早就报仇了吧?”
她说着,就又多了几分力气:“我那天……看你在读诗,你在那首《秦妇吟》上,目光停了好久好久。”
“我本来就不聪明,入宫时,本就是家中弃子。”
“妍华,我不懂朝堂之事,不懂帝王心思,也不懂你的抱负。”
“你反反复复,看着那首《秦妇吟》,那句……【天街踏尽公卿骨】。”
“可你能不能,也看看……也看看,东邻那【不敢回眸泪空下】的少女,西邻那【红粉香脂刀下死】的仙子,南邻那【女弟女兄同入井】的新妇……”
钟淑妃说着,声音便弱了。
时隔多年——根本不像母亲的钟如月,相逢不能识的云婉,时隔多年,钟妍华第三次感到了惶恐和痛苦。
她握住钟淑妃的手,直直看着她。
“你觉得,钟云霄这个名字好不好?”
钟淑妃愣了愣,已经浑浊的眼神陡然亮起一瞬。
钟妍华摸了摸她的头:“……来世,你不会再困于朱门宫墙,你会直入云霄,会自由。你不懂的那些事,可以自己学会;你不再需要讨好谁,你就是你自己,也会有新的、更好听的名字。”
钟云霄看着她,微微笑起来:“真的吗?”
钟妍华:“真的。”
“多谢……”
钟云霄便脱了力,生命的最后一瞬,她其实还有话没说。
她想说,如果那样的来世、那样的未来,是用千千万万无辜之人的命去填的,用东邻少女、西邻仙子、南邻新妇的余生去填的,那妍华就不要去做了。
她从来看不懂钟妍华,可她想要这个陪着她这么多年的仙子,清清白白活在世间。
然而,然而。
她留给人世间最后一句话,只是那句“多谢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