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彧没有明说,但是意思也算是表达无误。
曹操大笑,也同样不是在笑荀彧,而是在笑眼前这荒诞而绝望的处境。
他麾下最忠诚的谋士,其根基之地也开始不稳了。
曾经支撑他争霸天下的柱石,现如今正在瘟疫、饥饿和斐潜那该死的『种田』方略下,从内部开始风化、动摇。
『治大国,如烹小鲜。』曹操显得有些疲惫,用手揉了揉额头,『吾欲治其乱,却受制于灶台之腐朽,旧釜之纠缠……而斐子渊……另起炉灶啊……』
理解归理解,但是眼下要做的,却不是光理解就能够逆天换命的,依旧需要做出实际的行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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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操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。他必须做出抉择,一个无比艰难,却可能关乎存亡的抉择。
是倾尽全力,在瘟疫彻底击垮大军之前,在后方士族离心离德之前,赌上最后的本钱,向南线骠骑军发动一场猛攻?
还是……
『今后钱粮,恐怕是难了……』
曹操的声音嘶哑,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疲惫。
他刚刚下达了向颍川、汝南再次加征粮秣和抽调后备兵员的严令。
但命令是一回事,执行是另一回事。
地方坞堡紧闭,士绅以『流民四起,恐有民变』、『存粮自保』为由,对郡府的征调令阳奉阴违,派出的征粮吏甚至遭到不明身份的乡勇驱赶。
征调来的数目杯水车薪,远不及损耗之速。
兵员也是应征者寥寥,即便强行抓来的丁壮,看着营中地狱般的景象,眼神里也只剩下麻木和死寂。
颍川,这个他引以为傲的乡梓,人心已如溃堤之水。
『明公,』荀彧的声音干涩,『颍川……恐已不堪重负。强行征敛,恐……恐生肘腋之变。』
就算是豫州颍川毛多肉厚,也挡不住只在一个地方薅啊!
现在都薅秃了!
关键是斐潜在河洛『种田』的信报,如同一张无形的告示,贴在每一个豫州士族的心头……
以前反对斐潜,是因为反对斐潜的新田政,但是眼瞅着曹操不行了,若是再跟着曹操,这些士族就难免担心在被曹操榨干最后一滴骨血的同时,连着原本的土地也化为焦土……
而骠骑提出的三档投降待遇,也让这些人心中嘀咕。
上档风险太大,下档亏得太多,中档应该刚刚好。
所以在骠骑军到来之前,如何最大程度的保全资产,以期后效,自然就是这些『人』心中的最为紧要的事情了。
至于曹操的输赢成败,与他们何干?
对于荀彧的陈述,曹操没有立刻回应。他闭着眼,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。他知道荀彧说的是事实。继续压榨下去,不等骠骑打来,内部就可能先崩溃。
必须要给予豫州,颍川,甚至更为广大的山东区域的士族家族一些『希望』。
虽然曹操取得了在嵩山线的一定胜利,但是这不够!
曹操深深的吸了一口鸡汁豆腐干,『彼有新灶,吾有旧釜。旧釜虽朽,然亦可烹!新灶虽良,然断其薪,未必不能一战!寻得此薪,自可破其新灶!』
荀彧他知道曹操所说的『薪』是什么——
也就是荀彧说得『地广人稀』!
是在新田政推行中积累的矛盾,是那些被剥夺了特权的旧豪强心中潜藏的怨恨,是快速扩张下可能出现的管理疏漏,甚至是斐潜本人离开中枢后各部协调可能产生的缝隙。
这将是他们最后的机会,在越来越强大的骠骑军彻底覆盖中原之前,他们必须卡住其战车的车轴,抽出灶底的薪火。
理论上确实是如此,可是他们还能抓住这机会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