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找他去理论,却被老板养的打手赶了出来。
那时我已经花光了钱,也吃光了从家里带来的粮食。
我走到了黄浦江边,没想到离开了家,我最终的归宿还是这里。
还好,一个和我在一个地方干活的大姐拦住了我。
她的女儿去年死了,我和她女儿长得有几分相似,年龄又相近,她想把我收作干女儿。
我最后认了她当干娘,名字也改成了陈静宜——大姐女儿的名字。
我问干娘,她是怎么死的?
干娘说:“干活时被卷进了机器里,直接就死了。”
我问:“厂里不赔钱吗?”
干娘说:“老板说,静宜卷进去让机器出现了损伤,再加上机器停转时的误工,我应该赔给他一千块银元。”
我忍不住问道:“难道真没找他理论过吗?”
干娘说:“你干爹就是这么死的。”
那时我就突然意识到,城市里也有坏人,就像农村里一样。
活着,真的好难,好难。
干娘的精神状况很不好,除了干活时,她经常神神叨叨的。
后来干娘得了感冒,发了一阵烧,自此就彻底分不清我是谁了。
干娘经常把我当作她的亲生女儿,拉着我的手,跟我说“静宜”小时候的事。
有时候,还突然要我等干爹回来再吃饭。
最吓人的是有一天晚上,干娘把我的头发都给剪了,说是怕我再卷进机器里。
我没有嫌弃干娘,一直用心照顾着她。
直到干娘有一次犯病,从家里跑出去,说要到租界去找干爹。
我当时正在工厂里打工,没有第一时间阻止她。
等到我回家后,多方打听,才知道了她去哪。
我气喘吁吁地跑进了租界,却见到一辆汽车将干娘撞飞。
开车的洋人吐了口浓痰,大骂一声“雪特”,开着车扬长而去。
沿街的巡警就站在一旁看着,没有一个人赶上前去理论——凭什么在中国的地盘上耀武扬威?
我哭着检查了干娘的身体,脑袋瘪了,直接去世,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。
一旁的巡警走上前来,催我赶紧离开,别在这哭号,若是碍了洋大人的眼,那就是不可饶恕的大罪了。
最后,我背上干娘的尸体离开了。
我几乎花光了积蓄,给了干娘一个体面的葬礼。
自那时起我就知道,租界里还有一种坏人。
我继承了干娘的屋子,破破的,小小的,阴暗且潮湿。
只有从一些角落里,才能看出这里曾经生活过幸福的一家三口。
这里曾经有一个善良的女人救过一个小女孩。
干娘教会了我生存,我变得油滑,脸皮也日渐加厚,即便有人当着我的面说黄段子我也能面不改色。
虽然还是会被克扣工资,但是却不至于出现被克扣干净的情况。
后来因为不认识字,我被人忽悠着签了卖身契,把自己卖到了青楼。
当时我以为签的是劳动合同。
还好我中途发现了不对,用银元贿赂了看守,以上厕所为借口跑了出来。
我痛定思痛之下,下定决心一定要学认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