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个人,”穆锦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楚明姝骤然睁大的眼眸里,一字一字,清晰地重复着徐澜曦的话音,“就是你,楚明姝。她说,若无你的指点评说,纵使她今日画得再好,那也是人生一大憾事。”
话音落尽。
周遭只余夜风声。
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楚明姝的鼻尖。
澜曦!
那个总跟在她身后,唤她姐姐的御史千金!
那个前世在她声名狼藉被侯府厌弃时,唯一会悄悄往府衙后院给她递点心塞碎银的小姑娘。
那个前世里,就在今年腊月时分,因为一幅画被人污蔑与乐师“私通”继而“私奔”,最终被徐家族谱除名,神秘消失再无音讯,甚至连结局都无从知晓的傻姑娘!
私奔?
不!
绝不能再有那样的一天!
澜曦……她此刻就在雅集。就在那里提笔作画,等她!
不能让这成为澜曦的遗憾,绝不能让她像前世那样,不明不白地消失于风雪。
必须回去!去见她!去……守护她!
楚明姝狠狠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风,猛地转身看向穆锦,残存在眼底的泪意被一种锋利的光芒取代:“我随公子回去!劳烦带路!”
湖心小筑外搭起的宽敞平台上,灯火通明如昼,人声鼎沸,此刻气氛已达到了最高潮。
数十幅墨迹尚未干透的《锦鲤戏波图》被侍从们小心悬挂于环绕平台的屏风架上,供众人赏鉴品评。
烛火摇曳,映照着绢纸上形态各异的朱红色锦鲤,灵动之气扑面而来。
争论的焦点,自然是哪一幅画堪称魁首,能赢得郡主压轴亮出的厚赏——《阴阳鱼》古画,以及随之而来的泼天名声。
“哎呀呀!诸位兄台,诸位千金!且听小弟一言!”一个略带浮夸的清朗男声拔地而起,带着某种强大的自信,瞬间压过一半的喧嚣。
正是以画技高超兼脸皮厚着称的才子裴飞鸿。
他此刻正指着屏风架上居中一幅工笔细腻的红鲤图,声音洪亮地为自己“摇旗呐喊”:“飞鸿不才,可这‘红鳞化龙跃清波’一笔,那可真是呕心沥血,连觉都不敢睡!瞧瞧这鱼身上的光影流转!瞧瞧这摆尾掀起的浪花之灵动!这魁首之名,不颁给此画,于理不合!于情不通啊!”
他双手一摊,做了个“非我莫属”的无赖姿态。
“噗嗤——”
“飞鸿兄,你这自卖自夸的本事,当真是炉火纯青,比那锦鲤的画工更胜一筹!”
“就是就是!快听听你自个儿这嗓子!锦鲤听见了怕都要吓得沉水底去!哈哈哈!”
一片善意的哄笑声和调侃立刻炸开,气氛被他带得更热了几分。
另一边,几位矜持些的世家小姐聚在一处,窃窃私语,眼神频频落在一幅清雅别致的画作上,面露欣赏之意。
就在这时,一个爽利的嗓音响亮接话,盖过了裴飞鸿那边的热闹:“飞鸿兄你那鱼画得再精细,也缺了点意思!依我看,晁祯兄这幅才妙!”
说话的正是长庆伯世子戚耀光。
他大手用力拍在旁边一位面色微腼腆的吏部尚书之子晁祯肩膀上,震得对方一个趔趄。
戚耀光毫不在意,指着晁祯那幅画,挤眉弄眼地大声说道:“诸位瞧瞧!这画的是什么?两条大鲤,一条朱红浓艳似火,一条玉白皎洁若月!在湖底水草深处……”
他故意拉长了调子,嘿嘿一笑,“纠缠不清!若即若离!啧啧啧!晁兄笔下这‘风月无边’之意境,岂是飞鸿兄那不懂情趣的呆头鱼能比的?妙啊!当真妙极!”
“戚耀光!你……你少在这里胡说!”晁祯被他的解读臊得满脸通红,急忙低声喝止,声音却被更大的喧闹盖过。
“高!实在是高!”
“耀光兄此言,话糙理不糙!哈哈哈!”
一群年轻贵公子心领神会,爆发出更会意也更放肆的哄笑声,夹杂着几声促狭的口哨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