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管家脸上难掩惊惶,“女郎别问了,先进去瞧瞧郎主伤势吧”
她才醒过味儿来,忙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屋子。空气里有伤药的味道,她胸口弼弼急跳,仿佛头顶压了座大山,压得她透不过气来。他在里间的卧房里,她绕过云母插屏朝胡榻上看,简直忍不住要悲切呜咽
他伤得那么重绢布在胸前绕了好几圈,还有血迹从里面渗透出来。他一定很痛,连鬓角都汗湿了。倒在床上气若游丝,哪里还是往常的意气风发的样子
弥生觉得心被生生抻裂了,跪在他床前唤他,“夫子”边唤边哭,“是哪个做的是哪个混账伤我夫子”
他探过来触她,手指无力,轻轻跳动了下,“小伤而已。”
弥生哭得直打噎,看他的模样只吊着一口气,随时会死似的。她多日来的怨气像天心里转滚的雷,隆隆轰鸣着,却越去越远,不复得见。还闹什么他就要死了,活着倒有个念想,要是死了,自己怎么办俨然找到了发泄的渠道,哭也可以哭得师出有名。她伏在他床头大放悲声,“你不要死,我找最好的大夫来医你,只求你别死。”
他的嘴角扯出个苍白的笑,断断续续的说,“已经叫医官看过了不要紧。没有伤到筋骨,暂时还死不了。”
她信不过那些吃俸禄,衣食无忧的医官们,说他们只会看痢疾,不懂刀伤的凶险。
他嗤地一笑,牵扯了伤口,立刻龇牙咧嘴的抽起气来。她长长的喏了一声,“这会儿我再笨你也忍住吧看弄疼了是自己受苦。”
他只是笑,略喘了喘道,“你不生我的气么,我死了才好能叫你泄愤,我也死得其所。”
“胡说。”
她齉着鼻子别过脸去,“我什么时候指望你死了你不是壮志未酬么,死了就打了水漂。要咽气可得好好想想,万一有个闪失,后悔是来不及了。”
他慢慢阖上眼,半天才惆怅叹息,“如果即刻就死,别的都不在心上了只后悔没有对你好,没能看到你母仪天下的那天。”
她悲上心来,勉力自持着,“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母仪天下,我心里期盼的其实很简单,平平淡淡的过日子,远离朝野纷争。”
她顿下来,转了话锋安抚他道,“你别说话,多休息要紧。我阿娘说睡觉长元气,我也有切身体会。横竖早朝可以告假,夫子平时辛苦,正好撂下担子,借此好好将养一段时候。”
他似乎很乏累,撇过脸嗯了声,便再没有声息了。
弥生趴在床沿看了阵子,看他呼吸匀停,料他大概睡着了,才起身跟随高管家退了出来。
高管家是府里老人,办事勤勉,一心为慕容琤着想。引了弥生到外间,低声对她恳请道,“伤筋动骨一百天,郎主吃得了苦,单说没什么。我是知道的,”拿两根手指一比,“刀口那么宽,皮肉都绽开了,就是从前征战沙场时也少见。如今这样只怕要劳烦女郎了,郎主脾气古怪,不爱旁人近身照料。唯有女郎,师徒情意深,在夫子跟前尽孝道,郎主看在眼里定然欢喜。”
高管家似乎忘了男女有别,把他全权委托给她,按理说是不合规矩的。不过弥生缺根筋,并不计较那许多。他重伤卧床,再去说什么避嫌之类的话,未免太过矫情了。
她点点头,“你放心,我省得。”
又记挂着捉拿元凶,追问究竟是什么人下的毒手,管家欲言又止,只顾推搪说不知道。
“今早听见个新闻,据说六王玦昨夜被人救出了天牢。”
打了半天太极,管家到底松了口,“咱们郎主同他有过节,难保不是他图谋报复。出了这种事,吃亏就吃亏在咱们王府遣散了仪卫,连看家护院的人都没有,不是明摆着叫人来寻仇眼下祸事酿成了,少不得重组卫军。一个王,在自己王府里连安危都保全不了,说出去,空惹人笑话。”
嗷,基友研究出好东西喽,一键收藏作者,来吧,我已躺好,收了我吧
、波暖
夫子受伤,暂时卸了太学里的公务在府上休养。弥生担负起照应他的职责,于是可以心安理得的陪在他左右。
后来回想起来,这辈子大约再也没有这样宁静快乐的时光了
四月的风是温暖的,柳絮漫天,像阳春里纷飞的雪。东边槛窗开着,日影移过来,挤进竹帘边角,洒在案头的一本琴书上。书头的序跋描金,碰上光,碎成满眼灿烂的星辰。竹片在窗框上轻轻撞击,不紧不慢的一声声,直扣上人的心弦。青花瓷鱼缸里两尾锦鲤载游载飘,几片梨花花瓣落在水面上,漾起无声的一点涟漪。花耶鱼耶,各有各的曼妙。
弥生才服侍他吃过药,坐在床前的踏板上捧脸朝外看,现世安稳,要是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多好他跑不掉,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。只是他的心气那样高,高得叫她够不着。她一直盼着他好,不论是教书育人还是问鼎九五,他能够功成名就,对她来说便极其慰心。可是牺牲得太多,唯恐将来没法子保持这份宁静豁达的气度了。
他略有些咳嗽,怕震动了伤口,佝偻着身子,总是咳一半憋一半。她忙踅过身去抚他的背,边抚边看他脸色,“渴么我给你倒水喝。”
朱唇近在眼前,丰腴而妩媚。慕容琤怀念那味道,又顾忌着前两天彼此间生了嫌隙,不敢贸然动她。心里火烧似的热,自己支不起身子,为了拖延时间,有意嗯了声,假作没听清。
弥生不察,果然又问一遍,“喝水么”
他鬼鬼祟祟抬起手,冷不丁将她脖颈往下一压,结结实实来了记抢吻。
他唇上有残留的药汁,亲上去满嘴的苦。她措手不及,叫他含糖似的含了两口。好歹挣开了,红着脸嘟哝,“病着还不正经,那刀应该砍在胳膊上,这样就使不了坏了。”
他怕她走,蒙蒙看着她,佯声呻吟道,“细腰我疼。”
她斜眼打量他,“我可没碰着你的伤口。”
他歪在瓷枕上,蹙着眉,一副美人捧心的羸弱娇态。弥生看得有点痴,这么漂亮,心思这么深重她暗暗唏嘘,仍旧舍他不下,掀开他身上薄被细细的查看。还好没有出血,至于痛么,划破手指都会痛,更别说被砍得皮开肉绽了。
他伤在前胸,为了方便换药并没有穿亵衣。裸着上半身,胸口裹扎起来,手臂和肩头都能看得到。她留了个心眼,果然他是有旧伤的,纵横交错在肩背上,像是陈年的鞭痕。她满心的伤嗟,皓月说的都是真话。以他这等出身,刀剑上吃瘪还有可恕,若说鞭伤,除了兄弟倾轧不作他想。
“旧伤不少嚜上次夫子夜里叫我过园吃饭,胸口倒是好好的。”
她故作轻松,但是心里那样在意。勉强笑了笑,故意捎带了点幸灾乐祸的味道,“这回好了,下次再不能袒胸露腹了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