伪帝李玢眼睁睁看着那象征着父皇(在他心中,父亲李隆基仍是唯一的天子)至高权威、他曾在长安宫城中无比敬畏的华美玉辇被野蛮地踹翻在地、珍贵的玉器碎裂,如同心爱的东西被当面撕碎!
眼圈瞬间涨得通红!
巨大的屈辱感和被冒犯的恐惧,终于压倒了他极度的恐惧,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再也抑制不住,如同决堤的洪水,“噗噗”地滚落下来!
晶莹的泪水砸在胸前那被马蹄溅染上泥污的明黄龙袍上,洇开一片片深色的、绝望的水渍。
他的身体在剧烈地、无声地抽动,像个被遗弃的孩子,被两个老太监死死架住,几乎悬空。
口中发出抑制不住的、濒死动物般的呜咽。
杨国忠的身体在那一连串巨响中猛地一震!
他侧对着那些被掀翻的仪仗,眼角剧烈地、无法控制地疯狂抽搐!
心脏仿佛瞬间被一只冰冷的、覆盖着冰霜的铁手狠狠攥紧!那股熟悉的、带着浓郁血腥味的腥甜再次涌上喉头!
他死死咬住后槽牙,将那股液体强行咽了回去!
拢在蟒袍宽大袖筒中的拳头,指甲早已深深刺破掌心的皮肉,鲜血涓涓而出,染红了内衬光滑的丝绸。
极度的耻辱如同熔岩,在他心底猛烈燃烧、煎熬!
极致的怨毒如同毒蛇,在他每一个毛孔中钻入、噬咬、蔓延!
一个充满血色与铁锈味的咆哮在他灵魂深处轰然炸开:
“蛮夷!禽兽不如的东西!尔等未开化的畜生!今日承恩门之辱,本相杨国忠刻骨铭心!!待我扫平叛逆,尽复山河之日!今日之仇,定要你南诏举国上下,人人付出鲜血和人头的代价!十倍!百倍!千倍!万倍奉还!!要让洱海为尔等的血流而变色!让苍山因尔等的骸骨而垒高!此恨不报,誓不为人!”
整个“迎驾”过程,在充斥着仪仗被毁的碎裂声、武士蛮横的呵斥声、巨象沉重的踏地声、以及空气里浓郁的腥膻与泥腥混杂的气息中,以一种近乎屈辱的荒诞方式继续着。
阁罗虎高踞在神骏的乌骓马上,下巴微微抬起,环眼睥睨四方,将承恩门内外尽收眼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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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姿态如同一个征服者在巡视自己的新领地,趾高气扬,不可一世。
他甚至懒得再给李玢或杨国忠任何一个多余的眼神,只是用马鞭偶尔指点着城内方向,用南诏语大声呵斥着军队行进秩序。
伪帝李玢,那身龙袍上的污迹与泪痕未干,在两个老太监半扶半拖的勉强支撑下,踉跄着向前挪动脚步,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华美木偶。
每一步都无比沉重,仿佛脚下不再是坚实的土地,而是炙热的火炭。
泪水无声地流淌,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只剩下麻木的绝望。
伪相杨国忠,紫袍蟒服上沾满了方才象军掀起的泥点和灰尘,他那经过极致愤怒淬炼的“笑容”此刻凝固在脸上,眼神冰冷如刀,强行压下去的怨毒在他紧绷的下颌线条和不断抽搐的眼角暴露无遗。
他亦步亦趋地“陪伴”在阁罗虎的马侧,身形佝偻,竭力扮演着引路者的角色,心中却在燃烧着毁灭一切的黑暗火焰。
每靠近那敞开的、巨大的承恩门洞一步,都感觉像是被推着、压向一尊缓缓张开的巨兽之口。
阁罗虎那视伪朝君臣如无物、视礼仪规矩如草芥的嚣张跋扈,化作一记记无形的、沉重无比的耳光!
响亮、火辣、毫不留情地抽打在城楼上每一个强撑笑容的伪朝官员脸上;抽在那些紧握长矛戟、怒目圆睁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只能强忍怒火的守城兵卒心上!
这场喧哗与屈辱交织的闹剧,连同那不可一世的南诏巨兽的身影,以及伪朝君臣狼狈的姿态,也清晰地映入了远处一座二层楼阁的窗棂后,一双冷静幽深、如同古井深潭的眼眸之中。
此处正是距离承恩门约两百步开外的“济世百草堂”二楼。
窗被推开了一条仅容视线通过的缝隙。
甲娘,如同真正融入墙壁阴影的一抹幽魂,无声无息地立在这扇窗前。
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、甚至边角已经磨出毛边的粗布衣裙,灰扑扑的颜色毫不起眼,与楼下那华丽的冲突场景格格不入。
光线从缝隙透入,勾勒出她挺直却削瘦的背影,以及半张隐在阴影中的侧脸,下颌线条清冷。
城门下那场由强颜欢笑的彩幡、刺耳的锣鼓、被掀翻的玉辇、绝望的泪水、压抑的暴怒所构成的屈辱图卷,从头至尾,一丝不漏地、冰冷地映入她的眼底。
她的目光,如同一架精密而冰冷的仪器:
捕捉到杨国忠那张谄媚笑容下,眼底深处几乎要溢出来的滔天屈辱和毒蛇般的狠厉杀机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