感受到李玢那单薄身躯中弥漫的、如同羔羊面对屠刀时近乎虚无的绝望;
更清晰地解析着阁罗虎那双环眼中流露出的、睥睨一切、视脚下所有生灵如同蝼蚁草芥的跋扈与贪婪。
甲娘平静如深秋寒潭的眼眸深处,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光芒,如同在黑暗中陡然划亮的淬火剑锋,骤然泛起!
瞬间穿透幽暗,照亮了瞳孔深处那燃烧的、属于智慧与决断的冷焰!
随即,那光芒又迅速隐没、沉凝,变得比之前更加深邃、更加幽暗、更加不可测度。
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拂过木质窗棂上细微却交错的木纹,触感冰凉而粗糙,带着一种历经岁月的真实质感。
“引狼入室……”四个字,在她心湖深处无声落下,如同投入冰面的石子,声音冷冽、坚硬,比刀锋刮过万年玄冰还要刺骨!
“狼,却毫无为客的自觉……反露獠牙,急欲噬主……杨国忠,你这般委曲求全,口中念着‘忍字头上一把刀’……这把刀,如此日日悬在心头,切割着你的尊严……你能忍多久?一日?十日?还是……”她冰冷的眼神扫过那些因仪仗被毁而眼神悲愤、几乎要失控的伪朝士兵,“那些看似被你强权捆绑、压榨的人心……经此赤裸裸的羞辱之后,还能为你所用几分?”
阁罗虎这头蛮荒巨兽的张扬跋扈,瞬间如同一把精准的钥匙,“咔哒”一声,在她如同精密星辰运行的思维迷宫中,打开了一扇扇推演的大门。
一个比原先构思更为大胆、险峻、却也充满了玉石俱焚般诱惑力的计划骨架,在她冷静如冰的思维内核中迅速清晰地构建成型!
每一个细节都如同设计精密的齿轮开始飞速旋转、紧密咬合、环环相扣!
“南诏之蛮横……杨国忠之隐忍……正是伪廷从根基处裂开的第一道巨大缝隙。阁罗虎此獠如此嚣狂无度,必会不断滋生事端……”甲娘的嘴角,勾勒出一抹极淡、却带着绝对掌控力的冰冷弧度,“好……很好……欲使其灭亡,必先令其疯狂……”
她的目光穿透窗缝,落在那汹涌进城的巨大墨色洪流上,它们缓慢地、无可阻挡地涌入城门洞,如同污秽的泥石流涌入清洁的泉眼。
“便让这把由南诏人亲手点燃的野火……烧得更猛些吧!将这伪朝最后一点脆弱的体面……连同它虚浮的根基……一并焚为灰烬!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心中既定,再无犹疑。
甲娘的身影如同融入流水的影子,轻轻一转。
那身洗得发白、不起波澜的粗布衣裙在二楼幽暗的光线下无声拂过积着微尘的地板,没有留下任何声响或痕迹。
瞬间,她便消失在了窗缝投射进来的那片稀薄光线之后的、深沉的黑暗之中。
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只留下窗外的世界,那震天的喧嚣、沉重的马蹄、压抑的沉默、无声的屈辱与滴落的皇权之泪……依旧在五月的成都上空,在厚重的云层下,在“承恩门”洞开的那一刻,沉重地回荡、发酵、酝酿着即将来临的风暴。
承恩门,承谁之恩?此刻,无人知晓。
城头垂落的彩幡,无力地在风中飘荡。
……
……
夕阳,如同熔化的赤金,沉重地涂抹在成都平原西缘。
然而,这壮丽的暮色,却被一片庞大、污秽、喧嚣的阴影彻底玷污。
阁罗虎所统御的三千头披甲战象骑兵和一万七千精锐步卒——正堂而皇之地驻扎在成都城外西南的广袤地带。
此地,毗邻锦江,正是昔日“濯锦江流,灿若云霞”的蜀锦圣地——锦官城旧址。
在伪廷使者奴颜婢膝、极尽谄媚的逢迎下,这支象征着毁灭力量的异族大军,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。
他们占据了最开阔、水草最丰美的区域,仿佛这片土地天然就该供奉他们。
然而,这万余头巨象本身,就是一场移动的天灾!
它们庞大的身躯,如同移动的小山丘。
每头巨象每日所需的草料堆积起来,足以形成一片连绵的草山;消耗的清水,更是如同决堤的溪流,将附近的沟渠水源迅速吸干。
排泄?那简直是一场噩梦!成吨的、散发着浓烈氨臭和植物腐败气味的象粪,如同雨后丑陋的蘑菇,在营盘周围疯狂地隆起,形成一座座散发着腾腾热气的小山包。
负责清理的南诏辅兵?他们只是象征性地将部分粪便推到营盘边缘,任其腐烂发酵。
至于步卒,更是毫无顾忌。随地便溺成了常态,营盘外围,泥泞的地面上布满了黄白污秽之物,在烈日炙烤下蒸腾起令人作呕的腥臊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