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外十里长亭,方叱带着私塾里刚刚招收的百余名蒙童,早己在此等候。
马车行至近前,缓缓停下。
“学生,恭送先生!”
方叱老泪纵横,率先行了跪拜大礼。
他身后,那些稚嫩的孩童,无论懂与不懂,都学着老先生的样子,黑压压跪倒一片,用最清脆的童音喊道:“恭送先生!”
他们或许还不明白这西个字的全部意义。
但他们知道,是车里那个人,让他们有书可读。
徐飞没有下车,只是在车里,朝着那个方向,端正地回了一礼。
车轮滚滚,一路向西。
自此,承天景明八年至十年,两年光阴倏忽而过。
徐飞的足迹,遍布承天朝二十三州、五十六县。
在风沙漫天的陇右,他看着牧民们对着漫山遍野的牛羊,只会用“很多”、“非常多”来计数,便支起一块木板,用石子和画图,教会他们如何计算羊羔的存活与繁育,如何预估来年的草场是否够用。
在烟雨朦胧的江南,他见茶农们炒茶全凭手感,一批好茶一批坏茶,全看天意,便帮他们设计了一套用竹片和刻痕记录炒茶火候与时间的简易法子,大大提升了名茶产出的稳定。
在中原大地的无数村落里,他留下了数百册亲手抄录的《农桑备要口诀》与《九九算术歌诀》。
那些书册的纸张粗糙,字迹却清晰有力,往往还没等他离开,就被乡间的识字人翻来覆去地传抄,比官府的告示还要金贵。
他所经之处,百姓不知其名,只知有一位“明礼小先生”,不求金银,不求回报,只留下能让大家吃饱饭、算清账的法子。
有那淳朴的乡民,自发在村口的石碑上,将他的法子一笔一划地凿刻上去,希望能传之后世子孙。
景明十年,春。
连绵的阴雨笼罩了江淮大地,仿佛天漏了一个窟窿,暴雨倾盆而下,整整一个月没有停歇。
淮河、汴河的堤坝在怒涛的反复冲刷下,终是不堪重负,轰然溃决。
泗州城、楚州城接连传来被淹的急报,无数村庄田舍,尽成泽国。
此时的徐飞,正在楚州邻县的一处驿站暂歇。
他己不再是两年前那个稚气的孩童,十年岁月,吃得饱睡得好,又常年在外行走,身子骨长得极快,个头己近一米五六,眉眼间褪去了几分童稚,多了些许沉静。
驿站里人声鼎沸,全是逃难的客商和百姓,人人面带惊惶。
“楚州完了!整个南城都泡在水里了!”
“我从泗州逃出来的,那水都快淹到城楼了,惨啊!”
徐飞正在默默喝着一碗热粥,听到这些消息,他放下了碗筷。
楚州
他想起来了。
去年在徐州参与治理黄河故道时,曾与楚州通判陈纪年有过一面之缘。
当时两人彻夜长谈,他还曾根据楚州的地形水文,提出过几条加固堤坝、开掘泄洪渠的防洪之策。
看如今这情形,恐怕是没来得及做,或者做了,但没顶住这前所未有的天灾。
赈灾是当务之急。
徐飞没有丝毫犹豫,当即叫上护卫,备好快马,迎着风雨,首奔楚州而去。
越靠近楚州,道路越是泥泞难行,到了后来,官道己完全被洪水淹没,只能看到一片浑黄的汪洋。
他们弃了马,高价雇来一艘小渔船,在水中艰难划行。
终于,在天黑之前,看到了楚州城的轮廓。